读武侠，最羡慕主人公的奇遇，比如，段誉在亡命途中发现了无量山洞，得到《北冥神功》。张无忌也是，钻进一个山谷，练成《九阳真经》。令狐冲在思过崖修炼，发现了后山洞，又蒙风清扬传授独孤九剑；后来又在杭州西湖湖底的囚笼里习得吸星大法。杨过也是在山谷中发现了独孤求败的剑冢，领悟上乘武学。

这样看来，要学成上乘武功，就需要有这样一个“洞穴”，它可以是一个真正的山洞，也可以是山谷，湖底囚笼，还可以是其它类型的“特殊时空”，比如 “活死人墓”，王重阳、林朝英、杨过等绝顶高手都在那里修炼过。又比如虚竹子进入无崖子的黑屋，得其真传，后又在西夏皇宫的冰窖里学得天山六阳掌等武功。老顽童在桃花岛被关了十五年，住处也是一个洞，虽然这个洞实在不怎么样。郭靖被欧阳锋擒住以后，在一间石屋里苦练《九阴真经》，欧阳锋当了陪练，一个月间，郭靖武功突飞猛进，几于西毒并肩。

在这些“洞穴”中，最为特殊的当属乾坤一气袋，它只是一个布袋，说不得的布袋，张无忌困在里面，因怒激发九阳真气，整个布袋充满真气，能量极大，等于是几十个高手同时用真气来助他通关，一时便是无限，布袋真如乾坤，这样的机缘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。

也有人在“洞穴”里丧失武功的的，那便是鸠摩智，他和段誉等人都掉进一个枯井中，内力全部被段誉吸走，一生修为化作乌有。他伤心之余，忽然醒悟：“今日武功尽失，焉知不是释尊点化，叫我改邪归正，得以清净解脱？”经此一悟，鸠摩智终成一代高僧，此后广译天竺佛家经论而为藏文，弘扬佛法，度人无数。段誉曾说，一生最快乐之处便是在一口枯井烂泥中，而对于鸠摩智而言，那只是极乐的开始。

要找到这样的“特殊时空”极为困难，甚至是不可能的，它往往出现在生死之间，挫折横逆之时。忽然之间，无意之间，进入另一个维度世界，时间仿佛停止，尘世已经隔绝，等到出得洞穴，主人公脱胎换骨，面貌焕然一新，乃知世上逆缘皆可为助缘，天生横逆于君子，实是加福于君子。

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，也有洞穴存在吗？在无人知时，在无人知处，或有洞穴存焉。

16.

郭靖到底笨不笨？这是一个令人关注的问题，因为大家都要比聪明，比狡猾，比奸。笨，自然是谁都不想的。郭靖真的有些笨，这个笨首先是慢，他五六岁才晓得说话；另外，他反应迟钝，黄蓉学武功，很快就记住了，他不行，要反复多次才能领会一点。

其实，笨一点没有关系，完全可以练成绝顶高手。老顽童就说过，郭靖为人忠厚，胸襟博大，王重阳一定会喜欢他，并且会把一身的武功都传给他。这样想来，洪七公、老顽童等人教郭靖武功，不是心血来潮，也不是犯糊涂，这些大高手何等眼光，一眼就看得准，用不着三思而后行。

郭靖的智慧是慢慢开发出来的。这首先得益于马钰教他全真教的内功，后来是无意中吸了宝蛇的血。不过，要是没有黄蓉，他的成就会怎样，实在很难说。所以，成功的男人背后一定要有个女人呐。当然，郭靖是个有慧根的人，他在江南七怪手下扎下十分坚实的基础，然后就走了一条上乘路线。降龙十八掌，九阴真经，练这些功夫本身就能开发智慧。

值得一提的是郭靖的眼光。他在成吉思汗这等绝代天骄身边长大，又得到过绝顶高人的指点和提携，眼光自然而然就很高了。他看黄药师、欧阳锋、洪七公乐战，看一灯大师用一阳指疗伤，在欧阳锋逼迫之下练功，都领会了很多九阴真经的要义，把降龙十八掌练得刚柔相济，悟性是极高的。这悟性也是眼光，眼光上了一层，看到新的东西，境界就提高了。

郭靖是一个福缘深厚的人，天生横逆于他，也是加福于他。福到了，智慧也就开了。他的一生，是一个聪明人走了笨的路线，福慧双修。

17.

《射雕英雄传》中，东邪、西毒、北丐三人之间的乐战极为精彩，郭靖在一旁领会了很多东西。有意思的是，郭靖居然看出来了三大高手的不足，这就是《九阴真经》的厉害。

后来，黄药师出了三道试题，也相当于比武招亲，其中一道是考音乐。郭靖不懂音律，好半天不能出手，但一出手，就击打在两个音拍之间。这是极为上乘的功夫，黄药师定力极高，也差点被他的节拍打乱。

原来，乐战在比节奏。高手的内力一发出来，就一定有他的节奏，内力低的人也有一个节奏，但会被高手牵着走，丧失自己的节奏。《神雕侠侣》中，黄药师要杀李莫愁，用的是一把古琴，李莫愁的心律完全被黄药师掌握了，差点崩溃，要不是傻姑搅了局，她就要发疯而死。

任何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生命节奏，对内吸收信息，对外发送信息，都是这个节奏。内力高强之人，能不受干扰。比内力，其实就是比节奏。郭靖击打在两个音拍之间，就是要破掉黄药师的节奏。但总是对抗不好，要能吸收，要把对方的节奏组合进自己的节奏中，也就是把能量吸收进来。所谓顺之者昌，逆之者亡，在绝顶高手身边，就是要调整自己的节奏，与之相应，这个相应的过程就是加强自身内力的过程。杨过在洪水中练剑，在海潮中练剑，内力大增，就是这个原因。

古龙小说《多情剑客无情剑》也有这种描写。上官金虹收服阿飞，就是这个办法。一开始，阿飞每走一步，都恰巧在上宫金虹的前一步和后一步之间，不论快慢都如此。之后，他的节奏就被上官金虹控制了，并且觉得这样很舒服。这是高手对下手的姿态，若有意，若无意。

18.

独孤求败的“剑冢”就是他的一生，剑就是他，他就是剑。

第一把剑是刚剑，二十岁以前他用此剑在河朔争锋，是在一个局部称雄。三十岁以前用紫薇软剑，误伤义士，这是挫折时期，但因此而提高了境界。四十岁以前用玄铁重剑，纵横天下，无有敌手。这之后，用木剑。再后来，木剑也埋了，无剑胜有剑，这也是后来独孤九剑“无招胜有招”的来历。

玄铁重剑是一大关键，他自己说：“重剑无锋，大巧不工。”没有这个境界，他不可能无敌天下。小年轻时，用钢剑，斗蛮用狠。后来用软剑，比的是技巧，聪明。玄铁重剑呢，把锋芒全部收起来了。大宗师不会把自己的聪明才智挂在外面让别人都看得见。重剑是对钢剑和软剑的总结，刚柔结合是重剑，内心的光彩夺目都收在厚重里边，也唯有厚重才可以收得住内在的光芒。木剑把玄铁都去掉了，然已不必在世上争雄，只好隐居，世上只要一把玄铁重剑就可以了。

杨过的修炼过程让我们略窥独孤求败的境界。他练了玄铁重剑就可以打败金轮法王等高手。后来山谷隐居，是木剑境界。这个境界一是用剑快，一是内力强。雪中练剑是练快，快到雪花都飘不到身上。在海潮中练剑是内力强，强到一出手就能击碎大海龟。他练成“黯然消魂掌”，独臂衣袖都可以击敌，已臻“无剑”境界了。

12．

《流星·蝴蝶·剑》是一部关于暗器的小说。流星属天，蝴蝶属地，剑属人。主角是孟星魂，星魂可不就是流星？他有剑，小蝶是他女人，他一个人贯穿了流星·蝴蝶·剑，他是刺客，也即暗器。

暗器是什么？

暗器首先要快，要赶在时间之前。《流星·蝴蝶·剑》的武功全都快，快的武功就是暗器。还有一个，暗器要选准时机，要恰恰好。律香川的暗器七星针，是最厉害的一种暗器，他要杀孙玉伯（江湖人称“老伯”），不敢轻举妄动，就选了老伯和一个女人在床上的时候动手。这个时机最好，这个时候的七星针才是暗器，一代教父孙玉伯也不幸中招。

暗器是不同空间的通道。譬如一道几何题目，很难求证，很难解。可是，如果找到了某种联系，在两个点之间画一条辅助线，难题就很容易得到解决。添一条辅助线，空间的象就变了，凭空多了两个或多个层面，或者说，重新发现了另一个空间，在这一个空间就把问题解决了。

在小说中，最突出的还是老伯，他的床下有一个暗道，暗道通向一个小院，小院里有一口古井，古井里边还有洞，洞才是最后的藏身之地，这是秘密。律香川千算万算，算不到那些看不见却实际存在的秘密空间，它们是密，是谜，密谜就是暗器。

其实，人才是最大的、最厉害的暗器。律香川、陆漫天等是老伯的心腹，可是他们叛变了，叛徒是最厉害的暗器。当然，朋友也是暗器。孙巨一直埋伏在老伯床下，关键时刻救了老伯一命。易潜龙也是老伯的暗器，最后时刻现身，帮助老伯扳回局面。孟星魂也是，孟的朋友叶祥等都是暗器。

还要说明的是，女人都是暗器。快活林老板高老大，她的手下凤凤，全是律香川的暗器，她们是歹毒的暗器。在《流星·蝴蝶·剑》中，只有蝴蝶才是生物，是活的，是灵魂。小蝶横空出世，和孟星魂结合，成就了一把独一无二的剑，这剑也是暗器，不过是一把正义之剑。

古龙浑身都是暗器，他随手就丢出一把飞刀，飞刀是流星，是蝴蝶，也是剑。

13．

孟星魂要去刺杀孙玉伯，为了什么？不为别的，是为了感恩，感高老大的恩。高老大当年救了他，并且把他养大，他要报恩，高老大让他杀谁，他就杀谁。至于这位“老伯”究竟怎样，就管不着了。

小蝶恨极了律香川，可是对于他们的孩子，还是充满了母性。孟星魂爱小蝶，也能接受仇人的孩子，说孩子是无罪的。后来，孟星魂决定不杀老伯了，也不是发现老伯是“好人”，是因为老伯是小蝶的父亲，他怎么可以杀自己的老丈人？

这就是自然道德，或者说自然正义。

说到感恩，孙巨在黑暗中躲了十几年，马方中为了保密杀死全家，看起来是反常，可是符合自然正义。至于那些江湖仇杀，血腥屠戮，没什么高尚理由，也没什么对错，只是自然而已。古龙甚至能够原谅凤凤对老伯的背叛，因为一个弱女子若要活下去，那种做法似乎无可厚非。对于律香川，老伯没有亲手杀他，虽然他有这样的机会和能耐，但老伯“放”过他，不是为了“以德抱怨”，不是，而是要让律香川尝到被人背叛的滋味后再死。这是对叛徒的惩罚。

古龙是自然哲学，他的世界是自然的世界。男人要女人，女人要男人，说要就要，决不做作。爱恨情仇，该怎地就怎地，恩怨分明，也决不罗嗦。

这里的是非标准是什么？

根在先秦刺客。专诸刺王僚，王僚有什么过错？豫让非要杀赵襄子，未必就是赵襄子不对，相反他还放过豫让一次。聂政刺侠累，高渐离刺秦王，哪有什么堂而皇之的理由？当然，也不需要理由。这些刺客为主人卖命，为朋友两肋插刀，无关对错，他们感恩、忠烈、勇敢、义气，这些都是人的自然品质。

侠客和刺客不同。《游侠列传》最重要的是郭解，他是典型。梁山好汉学的是郭解，造反，就是和政府作对；招安，就是金盆洗手。侠客，要讲究政治正确。所谓“侠之大者，为国为民”。黄蓉爱郭靖，不爱欧阳克，是正确的，可是不自然，冰雪聪明的黄蓉会爱上笨人郭靖？可这就是金庸的政治哲学。

当然，古龙也会玩两手政治。谁能逃离政治？也不必逃离。如果说楚留香是自然，陆小凤就是政治，而楚留香也是和政治纠缠在了一起。不需要隔离，相反，政治需要自然品质，侠客往往是刺客。

14．

《流星·蝴蝶·剑》是一个遁卦。

遁，就是逃避，隐遁，消失。流星划过天空，就是遁。《遁》曰：“亨，小利贞。”卦象为二阴迫四阳，小人得意，君子应该出去避一避风头，相时隐遁，所以说“遁亨”。但小人的力量毕竟有限，正道没有全灭，所以是“小利贞”。

对于小说而言，主要是六个人的关系及其发展，他们是：孙玉伯、孟星魂、易潜龙、律香川、小蝶、高老大，前四个是男人，后两个是女人。不过，说到二阴，应该是律香川和高老大。律香川是叛徒，一直在算计老伯；高老大是孟星魂的恩人，指使孟去杀老伯，他们是二阴，是小人。遁卦从姤而来，上消九二阳而成遁，律香川本来是九二阳，是老伯最得力的心腹亲信，可是受阴消，成了小人。小蝶是女人，但得到孟星魂的给力，在卦象中为阳爻。小说最后，律香川的阴谋没有得逞，孙玉伯绝地反击成功，正道未灭也，小利贞。

《大象》曰：“天下有山，遁，君子以远小人，不恶而严。”《正义》解释卦象说，“山势欲上逼于天”，所谓“直刺蓝天”是也。可天终究是天，不受逼迫，是遁避之象。律香川欲望膨胀，长成山，要害主人老伯，老伯是他的天，不得已也只好避一避。在此情况下，君子要远小人，不恶而严。老伯受伤后无力处理叛徒，复元后也没有亲手杀死律香川，是不恶，但也没有放过他，假手他人杀之，是严。

初六是高老大，“遁尾，厉，勿用有攸往”。处遁之时，避之唯恐不及，可是高老大这个女人，为了一张快活林的地契，硬是要掺合进来，与律香川联手。结果一无所得，众叛亲离，下场悲惨。《小象》曰：“不往何灾也！”用来嘲笑高老大，再合适不过了！

六二是律香川，“执之用黄牛之革，莫之胜说”。六二是遁之主，六爻中只有六二没有遁，因为他是迫使别人逃遁的，高老大也受到他的胁迫，他是阴谋的元发动者。潘雨廷先生解释这一爻，说是担心“消三成否”，未消是艮手执之，卦中含有家人、否两个卦象。以小说而言，律香川霸占小蝶，不允许任何男子接近她，凡有亲近行为的，杀之，真是“执之用黄牛之革，莫之胜说”。《小象》：“执用黄牛，固志也。”志有家人之象，应在小蝶及其子上。不过，卦中有否象，还是消三成否了，小蝶还是还原为阴，是正变，这是孟星魂爱的结果。

孙小蝶是九三，“系遁，有疾厉，畜臣妾，吉”。系遁是意有所系，开始是系与律香川，以阳附阴（刚好是颠倒），九三附六二，所以“有疾厉”。后来是系于孟星魂，亲与所近（九四），“畜为臣妾”，甘为孟妻，得到幸福，吉。《小象》曰：“不可大事”。小蝶本就不敢找律香川报仇，只想过点普通人的生活。

孟星魂是九四，“好遁，君子吉，小人否”。九四上下逢源，内外有应。上卦乾为君子，孟星魂处外，内应是小蝶，君子吉。四位多惧，所以“小人否”。不过孟星魂是刺客，危险很多，四位正是得其所哉，得位承五，五是孙玉伯，是他岳丈，所以无咎。

孙玉伯是九五，“嘉遁，贞吉”。他是江湖上的教父，替天行道，当九五位，得中也得正，还有九四孟星魂相助，嘉遁。《正义》指卦中有“反制于内”之象，正指律香川。按卦象，九五应六二，故贞吉。说起来，律香川作为他的心腹亲信，确实是“应”，先为正应，后为“反应”。没有律香川这一“反应”，也显不出孙玉伯的教父之尊、之能。经历一场大事变，老伯清除了隐患，组织换了新的血液，女儿回归，得到一个好女婿，人生如何不嘉？《小象》曰：“以正志也。”孙玉伯皆大欢喜，又上了年纪，有既济之象。

易潜龙是上九，“肥遁，无不利”。易潜龙是孙玉伯埋伏得极为深远的一枚棋子。他一开始就消失了，最后才露出真面目，是潜龙，水性也极好，第一次出现，是浮在水面上。别人都以为他叛变了，但实际上是在暗暗培育新力量。在小说中，他是最后出现的，简直是作为局外人出现的，但他一出现，游戏就结束了，这正是“上”的位置，也是他作为卦中一爻的理由所在。律香川阴谋深远，可是远不及此，所以是“无不利”。潘雨廷先生说：“遁上卦乾为盈，盈于上为肥。”妙的是，他还真是个大胖子，是个肥肥，大约是超然局外，心宽体胖之故。《小象》曰：“无所疑也。”孙玉伯对他没有任何怀疑。

初六和六二是比，高老大和律香川狼狈为奸。九三九四成比，小蝶和孟星魂是夫妻。九五和上九亦成比，孙玉伯和易潜龙是主仆。初六和九四应，高老大是孟星魂的恩人。六二和九五应，有正应和反应。九三和上九不成应，小蝶和易潜龙内外有别，无应之理。这样看来，六爻位置基本妥当。

说到变，九三小蝶要变，由阳变成阴；六二律香川肯定换了新人，也要变，从阴变为阳。由是，遁卦变为履卦。履通礼，江湖恢复秩序，孙玉伯还是老伯。

再来看流星·蝴蝶·剑。人们看到流星，往往会暗中许个愿望，据说，在流星消失之前许下的愿望会得到实现，人们许愿是惜时。蝴蝶呢？古龙说，“蝴蝶的生命是脆弱的甚至比鲜艳的花还脆弱，可是它永远是活在春天里。”剑是什么？古龙又说，“只有剑，才比较接近永恒。”可以说，这是一部关于时的书。《遁·彖》曰：“遁之时义大矣哉！”

    上小班课，要讨论萧红的小说和散文。
    我问学生：有没有读过萧红？回答是沉默，还有一些不好意思或者其奈我何的笑容。
    我继续问：你们平时干什么？好像有话说，但又有些羞涩。

    我就点了其中一个女生。
    她说：上午上课，四节课。下午？上网，看电视剧，什么电视剧？《回家的诱惑》。讲什么的？小三。（大家笑）晚上上公选课，《汽车文化》，说日本大地震和核辐射。

    我又问了一个女生。
    她说：上午一二节有课，之后和同学到湖边玩，我的小布熊掉水里了。下午？饭后洗布熊，（她把面前的小布熊亮给我看了一下。）然后，看书。什么书？《黄帝内经》。（大家轻呼）。晚上看电影：《菊次朗的夏天》。

    后排有一个“时尚”女生，戴着长睫毛，桌上摆着隐形眼镜药水，化妆盒。我问了她同样的问题。
    她说：上午一二节课洗头发，然后上课。下午？在淘宝网上。（我恍然，她是开网店的。她证实了这一点。）然后看了会电视剧：《回家的诱惑》。（大家笑）什么诱惑？钱、外表……晚上去洗澡，回来就熄灯了。

    我还是讲萧红《呼兰河传》，也讲林海音《城南旧事》，讲一个孩子在童年的创伤。我设计了一些问题，我问，她们也回答，也有主动发问和回答的。
    我说：孩子很小，世界很大。我说：对于这个世界，我们唯一需要和能够给予的是爱。我觉得我上了一堂好课，激发了大家的思考，但我也深切感到自己能量的不足：我居然承载不了自己向她们提出的问题。

    课结束后，小布熊女生最后一个离开，走到我身边，递给我一张纸条，说：这是一首很好听的曲子。我打开一看，上面写着：和兰花在一起。

    这真是一首好曲子，我很喜欢，为这首曲子，为她给我这首曲子。现在，我就和兰花在一起，写下这篇文章，外面，初春的早晨正好。

    初游西山，要在“无远不到”， 所到之处，披草而坐而已。既则倾壶而醉，虽然醉乡有趣，“意有所极”，但不过是在梦中耳，未得真趣。“觉而归”，以为山水异态尽得，属我所有，而实未知西山之怪特。

    然柳宗元之为柳宗元，在于有第二次西山游：

 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，因坐法华西亭，望西山，始指异之。

     以前是日日游，漫无边际，现在是某日，得其具体，有忽然深入之象。坐法华西亭，意态也比较放松了、闲适些了。这个时候“望西山”，不要那么近，过一段时间，隔一段距离，然后再远望一眼，不得了，“始指异之，”这才看到一点真东西。因此，再游的情形发生了根本变化。

    再游之时，重新走了一条路，“过湘江，缘染溪，斫榛莽，焚茅茷，”《诗》所谓“毕路褴褛，以启山林。”这条路以“穷山之高”为要。初游务必“无远不到”，博极而行，现在是穷高而行，深入一境。所到之处，“攀援而登，箕踞而遨，”已然居高临下矣，见到的境界自然完全不同：

  其高下之势，岈然洼然，若垤若穴，尺寸千里，攒蹙累积，莫得遁隐；萦青缭白，外与天际，四望如一。

     西山之隐、之显，尽得之。“四望如一”，得其整体。这个时候才“始得”西山之特立，“不与培塿为类”，而西山之真趣，方能领会：

  悠悠乎与颢气俱，而莫得其涯；洋洋乎与造物者游，而不知其所穷。引觞满酌，颓然就醉，不知日之入。苍然暮色，自远而至，至无所见，而犹不欲归。心凝形释，与万化冥合。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，游于是乎始。

     初游觉而归，再游“不欲归”。初游以为知西山之异，再游方晓山之特立。初游但在醉梦中，再游“与颢气俱”，“与造物者游”，别入一境。初游“皆我有也”，再游已是“心凝形释，与万化冥合”，无我了。初游是“未始知”，再游已知，知什么？知“向之未始游”。知未始游，游才真正开始，则游、学、人生已然贯通。

    “故为之文以志，是岁，元和四年也。”柳宗元得到一个好东西，把它放到时间里边去，遂有此文。

      到图书馆去，一位女生告诉我，由于下周要讨论鲁迅，图书馆藏鲁迅的作品都被借走了。我心里高兴，脸上不动声色。只要改变一下教学方法，学生们自己就会去找书读。我当初极力主张改革，现在亲眼看到效果，心中欣慰。

      连续开了好几年的公选课《人物传记》本学期停开了，原因是选的学生不够。为什么不够？原因大概有两个，一是课程名字太朴素了。我们院长开会的时候就号召我们要起一些时尚的、吸引眼球的名字，先把学生骗来再说，我还心里发笑。有位同事居然开讲《时尚文化》，居然还能开课，天知道！二是这门课每学期大约有二十个左右的学生得不到学分。不是我心狠，是学生们狠。我布置的作业是自传，可每学期都有抄来的自传，甚至能收到十几份相同的自传；另外，我总声明不收入党申请书，可每次总能收到。我恨。于是，名声在外，没人来选是应该的了。

      晚上上课教室很重要，有一种大教室，灯光昏暗，我一走进去就觉得不妙。我把学生们的脸比作向日葵，老师就是光源，当他们抬头的时候，青春的脸庞是百看不厌的；当他们低头的时候，黑压压的后脑勺令人空虚。所以，我上课的时候总是激情澎湃，试图吸引他们，可是我讲得热闹，其实很寂寞。

      读李白《春夜宴从弟桃李园序》。春夜是美好的，大家兴致盎然，就在一起喝喝酒，唱唱歌罢。宴是众人之事，序是诗人之事。“阳春召我以烟景，大块假我以文章。”想起张老师讲文学与生命的关系，文学与生命可以互相焕发。“不有佳咏，何伸雅怀。”不过，宴也可以说是文学，序倒有几分文人习气。再不过，宴和序都是春夜的产物，是人与春天的相应，一定要这样来一下才觉得舒畅。

      读苏轼《记承天寺夜游》。这是一次秋游。“月色入户，欣然起行。”这里的“欣然”也是兴然。《后赤壁赋》写道：“月白风清，如此良夜何。”看来东坡与月色相应，还有张怀民与东坡相应，此外，月色与竹柏、竹柏影也是一种相应，这篇短文简直就是写相应。文末写道：“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。”前文写到月色“空明”，唯有空明才有闲，闲了才会有空明。这么好的月色，怎么舍得一个人赏，要有两个人一起赏才好啊，并且还是两个“闲人”。

      德宁睡觉前哭了，说：我想妈妈。她趁我不注意，跑到客厅去，对着门站着。我问她干什么，她说：我许愿，希望妈妈早点回来。我把这个讲给苏苏听，苏苏讲给应老师听，应老师说：好浪漫哦。

    春节期间我们买了巧克力糖，德宁贪吃，连饭都不要吃了。我们就决心不给糖吃，她就哭闹。她哭了一阵，见我们不理她，就大声说道：我要把你们赶出地球。
    苏苏上晚班，我哄德宁睡觉，把客厅的灯关了。德宁看见了就说：不要关，妈妈回来黑黑的，会害怕的，把灯开着。我就把灯开着。
    白天她看动画片，不亦乐乎，临睡觉前，德宁哭着说：我想妈妈了。我只好哄她，说睡着了妈妈就回来了。早上，德宁醒来看见妈妈，对我说：妈妈从我的梦里回来了。

    阅读是发现，当我们把一个对象层层拆解的时候，就发现了对象和作者，也惊喜地发现了一个新的自己。阅读也是凝聚，当大量的碎片消逝，有一些零星的形象开始凝聚，气息逐渐丰满，有一个东西清晰明亮起来，就在眼前，向我们招手，向我们呼唤。

    江文也（1901-1983）是一位现代音乐家，他发现，“孔子全身都是音乐，是位十足的艺术家”，因此，他写了《孔子的乐论》一书。该书写于1941年的北平，用日语写成（现由台湾杨儒宾翻译，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出版），其时，日寇的铁蹄正在中华大地上肆虐，新文化运动“打到孔家店”的呼声言犹在耳，孔子的际遇简直比他生前还要凄惶。可是，在这样的时刻，当江文也“将仁啊、中庸啊这些观念完全还原为一张白纸”，一个“音乐家”孔子就被发现。

    《孔子的乐论》前篇是论孔子以前的“乐”，江文也只能从古代典籍中去寻找，去发现音乐之源。他对于伏羲、神农，以及黄帝、尧舜禹等传说不能尽信，但有一点是明白的：古乐，先秦之乐，与国家一体难分，是一国之歌，是人民之声。《乐记》云：“礼乐刑政，其极一也。”礼、乐、刑、政，推至极点是相通的，是同一个东西。他把音乐引起的美感境界称之为“法悦境”，体验到音乐在人身上发挥的功能。那么音乐的本质是什么？从哪里来？江文也在另一篇文章里将音乐描述为某种宇宙角落里的气体，它们突然间就凝成音乐出现在人间，不久就又消失。他试图理解孔子的音乐本质，只有如此，才可以通过音乐和孔子交流，才能发现孔子。

    后篇是论孔子的“乐”，江文也发现孔子“本质上就是彻彻底底的音乐家”。让江文也感动的是，当孔子厄于陈蔡之间，他还能讲颂弦歌不绝。处在那种逆境底下，孔子“竟然还能借着音乐，看到光明，他的心灵总能维持平衡。”这让同为音乐家的江文也低首礼赞！对于孔子来说，音乐不是安慰，更不是装饰，音乐就是生活方式。当孔子讲颂弦歌之时，音乐就是光明，他就生活在光明当中。《乐记》云：“乐者，天地之和也。”又云：“大乐与天地同和。”真正的音乐，乃是天地的和鸣，是与天地的交流。

    古乐如此，今乐如何？江文也从另一个角度来发现音乐，发现孔子。他发现，古乐虽然“古老”，可是直达音乐本质，“乐者，乐也”，乃是天地宇宙间的一股生气，它“响出大美”，“终可高抵上天”。当今的音乐（1941年）与孔子时代几无差别，是一种“新奇造作，纵欲淫荡，引导人生走向死亡的事物”。子曰：“乐云，乐云，钟鼓云乎哉！”音乐难道仅仅是钟鼓齐鸣，轰轰烈烈，听起来好听的东西吗？江文也看到1940年代的音乐是“娱乐化”的音乐，人们追求“健康娱乐”，他不曾料到的是，现在是“娱乐为王”的时代，音乐已经实现现代化了。

    江文也在书中的“省察”部分，对现时代的音乐和作曲进行了批评。他认识到他的时代一切都讲究快速，甚至超快速。“速度毫不留情地带走了我们原来该练成的艰苦忍耐之精神”，“一心一意奉献事业的喜悦与兴趣消失不见了”，作曲家们在三五天内就可以作完一首曲子，只要有人订制，就即可作曲。在这种情况下，哪里还有音乐？江文也写这本书是在1941年，可是他说的这些话今天依然适用。

    真正的作曲是自我实现。米开朗基罗说：“我将艺术系在我的凿子的尖端。”雕着雕着，就雕出了一件真正的艺术品，那就是创造者本身。作曲也是如此，“创造者只有超越石头的抵抗或纸张的阻挠，才能显示其存在。”这个存在就是生命的证明，是生命的凝聚，江文也认识到，“艺术是从修养有成的人身上渗透出来的行为及其结晶”。只有持续不断的踏实工作，才可以完成作曲，在此过程中，创造者的生命力得到体现和升华。

    江文也在书中谈到了作曲的过程，那也是发现和凝聚的过程。可以说，写作也是作曲，语言文字本身就具有音乐性，一排排的文字也就是一串串的音符，我们通过写作与天地同和，让自己走进光明。

    上午，博物馆有唐伯虎画展。

    唐伯虎（1470-1523）是明代人，一生比较坎坷，算得上穷困潦倒。好在他有书画流传于世，那些书画作品为他的人生增添了光彩，可以说，书画就是他的生命，一直到今天，这些作品还是大放光彩，吸引我们前来参观。

    画作是真迹，可惜隔着玻璃，光线不够，画作年代久远，有些画作颜色较暗，看不太真切，感受不深。《悟阳子养性图》因为平放，能看得深入一些。如果能更近地贴近画作，得到的感受会更深一步吧。有一幅《虚亭听竹图》，意境很好，略嫌小些。这两幅画有南宋刘宋年的味道，我喜欢。唐伯虎的书法长卷都是平放，能看得真切，给人的感受就不同，只见一片墨迹淋漓，撇捺之间，风流存焉。

    电视台记者跟着一位专家，专家进行讲解。我凑过去听，想看专家是怎么看的。原来专家关注笔法、构图、师承、时代、内容等，这些是专业眼光，是门道。象我辈业余爱好者，看个热闹，偶尔抓住几个意象，刹那间与唐伯虎神遇，依稀看到他当年的风采，已经很好了。

    展出的书画作品不多，参观者也不多，一个小时后，都走得差不多了，我也随后回家。

      现在有两个日历，一个农历，一个公历，阴阳合历，岁月平添了几许深厚和沉稳。
    眼看着旧历年已到岁末，可是新历年早就已经开始了。那些旧的年月正在逐渐消逝，不可挽回，也不必挽回，人们欢天喜地地去迎接一个崭新的年。
    那个踩着年轮行走的人，在半夜醒来，他摁亮了房间的灯，坐着。外面的夜正在进行，愈发浓黑了吧，可是新的一天其实已经开始了。
    今天是大寒，下起了大雪，这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，我们想起了诗人的歌唱：“既然冬天已经来临，春天还会遥远吗？”是的，现在就在春节的年味里，就在旧年和新年交接的滋味里。